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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者/顏瓊玉 朝邦基金會

「我們跟水的距離越來越遠，不是因為它難懂，而是我們的語言只剩下工程、只剩下治理。我們需要另一種對話，讓萬物都能說話。」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執行長楊志彬的語氣既感性又堅定。當人類要為「不是人」的石頭、水壩、河川等發言，讓它們聲音被聽見，萬物一起對話，這件事要怎麼做？會產生什麼影響力？

第六屆對話影響力獎金獎得主「社團法人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/流域學校聯盟」5月5日楊志彬來到線上分享會，他娓娓道來「萬物議會」——一場別開生面的公共審議行動是什麼？它又是怎麼進行？以及會後「人類」的反思。一起現身的還有台南美術館館長龔卓軍，兩單位聯手，在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策劃了這場在曾文溪流域的對話活動，邀請人類為非人發聲，為河川、濕地、土石流與溪神打開話語空間。

什麼是萬物議會？

「萬物議會」（Parliament of Things）源自法國哲學家布魯諾・拉圖（Bruno Latour）的概念，指打破人類中心的決策模式，讓自然物種（如動物、植物、地景等）也能在公共事務中被代表與發聲。在台灣，這個概念被轉化為一種在地文化行動：透過藝術與想像力，人類試圖扮演溪流、沙洲、鰻魚甚至土石流，開展一場橫跨知識、文化與物種的深層對話。

開會囉！

2022年7月31日和8月1日，兩天一夜，一行人走入曾文溪流域，在一處營地落腳紮營，他們步行探勘福山壩，入夜後，萬物會議開會了。龔卓軍和楊志彬是議長，大頭目是鰻魚、獵人是水獺靈、工程專家是土石流等，共有15個議會代表，其中一個是人類

夜幕將離，大家發聲了。

鰻魚說：「曾文溪在攔砂壩建起來之後，鰻魚們卡在曾文水庫最下層，再也回不來了。」

水獺靈說：「生活在曾文溪流附近的鄒族人跟我們一樣愛吃魚，但鄒族人尊重魚蝦，他們就用我們水獺的名字來描述他們到溪流捕魚的事。」

「我是土石流。其實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存在，…今天萬物議會在老鼠溪，其實老鼠溪也是我家喔。1996年的賀伯阿伯帶好多禮物來找我，剛剛好你們開一條叫做阿里山公路，在70K的地方大山崩，於是我就一路滑到老鼠溪跟曾文溪交會處；到了2009年莫拉克帥哥帶更多禮物給我，於是在附近又山崩，我玩了一次，好開心！」

土壤、防砂壩、溪水、蝦虎、爬岩鰍、茄苳、銀膠菊、石頭、溪神、老鷹、人類都講話了。在夜幕低垂的山谷裡，一連兩場會議，中場還有舞蹈家周書毅的演出。

不只是開會、藝術，而是跨物種的深層對話

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公共審議行動，跨越行政區、知識領域、物種疆界，人類拋下「人」的角色，聽見萬物的聲音。參與者被邀請脫去人的角色，模擬這些存在的感知與觀點，用藝術與感受性展開一場跨物種的深層對話。

從舞蹈、光影、身體雕塑到角色扮演，萬物議會創造了強烈的臨場感，使人願意謙卑、放下控制，打開自己去理解自然，甚至讓自己成為自然。「萬物議會不是一次活動，而是一個帶狀的生命歷程。」楊志彬在分享會上說。龔卓軍則說，「這不是一場劇場表演，而是一場真誠的精神實驗。」

問題核心：我們失去對水的想像

為什麼有這場藝術季中的萬物議會？楊志彬把大家拉回現實生活，「台灣每年投入數十億治水經費，但災害不減、關係卻更疏遠。」他說，我們離水愈來愈遠，而這是行政與文化共同造成的結果：「我們不是缺乏技術，而是失去了對水的文化想像。」

楊志彬早把這個問題看在眼裡，多年來流域學校大聲疾呼與倡議，最終，他們讓藝術成為媒介，只為讓公共參與能更深一層碰觸人心，讓對話不再是理性說服，而是集體經驗的流動。

獲獎之因：超越人的對話，實踐對話三大核心精神

朝邦文教基金會也看到這點寶貴的價值：對話不再只是「人之間的事」。朝邦執行長吳咨杏指出，萬物議會最動人的不是其形式創新，而是它實踐了對話影響力獎的三大核心精神——「 平等」：非人物種也能進入對話現場、「聆聽」：聽見被忽視或根本無法發聲的存在，以及「假設浮現」：不設定結論，讓對話自由生成。她說：「對話不是為了解決衝突，而是在衝突中找關係。」

當對話變成文化，影響力才會延續

在分享會最後的交流中，有人問：「這樣的議會能否制度化、延續下去？」楊志彬的回答是：「它無法複製，但它能擴散。它是一種文化，不是一個流程。」一位與談者說，我們獲得的最大啟發是——大自然本來就該與人平等。